清晨七点十五分，胧被手机震动吵醒。不是闹钟。是备忘录同步的提示音。他从沙发上坐起来，眯着眼睛看屏幕——窗外天刚亮透，客厅里还泛着青白sE的晨光。里奈发来的。
「早安。我醒了。你还在睡吗？肯定还在睡。因为我昨晚三点才睡着，一直在想今天要穿什么。最后决定穿那件米白sE的毛衣。你说过我穿米白sE好看。你还记得吗？你不记得也没关系，我记得。」
胧r0u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困的那种r0u，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。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，一个都没少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“米白sE好看”。那大概是三年前，在她失去的那些记忆中的某一次交换中说的。她记得。她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，但她的身T记得——记得有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在自己面前的镜子里写下过这句话，或者用她的嘴唇说出过这句话。
「记得。」他回了两个字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走进洗手间。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——头发乱得不像话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，下巴上冒出一颗新的痘痘。他盯着那颗痘痘看了两秒，然后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洗了脸，洗了两遍。回到房间，他翻了翻衣柜。深灰sE、黑sE、藏蓝sE。他的衣柜里只有这三种颜sE。他站了大概一分钟，最后抓了一件黑sE的高领毛衣套上，又把衣柜最深处那件从未穿过的深蓝sE开衫拽了出来。深蓝sE。和米白sE靠在一起的时候，应该不会太难看。他对着镜子把开衫穿上，又脱了。穿上，又脱了。最后穿着它走进了厨房。
八点五十七分，门铃响了。胧正在切蛋卷用的葱花。他握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，刀尖抵在砧板上，没有回头。门铃又响了一声。他放下菜刀，擦了一下手，走到玄关。打开门之前，他停了一秒。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，他能听到她的呼x1声。轻的，快的，带着一点奔跑后的喘息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——不，是四年？时间已经变得模糊了——第一次在她的身T里醒来的时候，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她的呼x1。平稳的，绵长的，像山间溪流一样安静的少nV的呼x1。后来彗星坠落，那呼x1声断了三年。现在它又回来了，隔着一扇门。
他打开门。里奈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米白sE的毛衣，头发散在肩膀上，脸颊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。她的左手提着一个纸袋，右手举着那枚五百圆y币，举在脸旁边，像举着一张票。“我来还钱了。”她说。
胧看着她。米白sE的毛衣，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花纹，像是手g的蕾丝。他不知道那是她自己g的还是买的，但他觉得那圈花纹很衬她——温柔的，细致的，带着一点和这个快节奏的城市不太搭调的旧时光的气息。“进来。”他说，侧身让开。
里奈进来，脱了鞋，把纸袋放在玄关地上，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罐。白sE的，没有任何图案，罐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：「南瓜粥。祖母的食谱。我试着做了，不知道味道对不对。」胧站在旁边看着那张便利贴，没有说话。“我想着你可能没吃过南瓜粥当早餐，”里奈抱着保温罐站起来，声音有点快，像是在掩饰紧张，“东京人早上不是都吃面包吗？但你说你喝味噌汤，所以也许你也会喝南瓜粥？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——”“喜欢。”胧说。里奈的话停住了。她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。“……你还没吃呢。”她说。“不用吃也知道。”里奈的耳尖红了。她抱着保温罐快步走进厨房，把它放在流理台上，打开盖子。南瓜粥的甜香一下子涌了出来，混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红糖的温暖气息。胧跟在后面，看着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，用汤匙把粥分盛进去。她的手很稳，没有洒出一滴。
“你祖母的食谱。”胧说。“嗯。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的。”里奈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笔记本上写着‘里奈最喜欢吃的南瓜粥’，下面列了材料和时间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因为祖母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好了。”胧接过碗。粥还很烫，他把碗捧在手心，低头看着那碗金hsE的、稠度恰到好处的南瓜粥。“好吃吗？”里奈问。他还没吃。“好吃。”他说。里奈笑了。不是那种“被夸奖了”的得意，而是那种“被理解了”的安心。
早饭后，胧站在厨房洗碗。里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，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。“你今天不用上课？”她问。“大学今天没课。”胧把碗放在沥水架上，“下午有。但可以翘。”“翘课？”“嗯。”“为了什么？”胧关上水龙头，转过身看着她。水滴从他的指尖滴下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哒”。“为了教你煎蛋卷。”他说。
里奈愣了一秒，然后“啊”了一声，像是才想起来备忘录里写过这件事。“你真的要教我？”“你之前说过你的蛋卷总是煎得太老。”胧从cH0U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——就是那本记录了三年交换守则的泛h本子——翻到某一页，递给她。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，是她的笔迹：「今天用胧さん的身T做了蛋卷。他的身Tb我高，视线不一样，煎锅的角度也不一样。但还是煎老了。果然不是身T的问题，是我的问题。」下面有一行他的回复，笔迹端正克制：「不是你的问题。是你的火开太大了。明天我教你。」里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什么时候写的？”她的声音很小。“你忘了。”胧说，“彗星之前。大概交换开始后的第二十天。你说你想学做蛋卷，因为祖母喜欢吃。我说明天教你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然后彗星来了。”
沉默。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，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，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那今天教我。”里奈说。“好。”
蛋卷煎了四次。第一次，里奈把火开得太大了，蛋Ye倒进锅里的瞬间就焦了边缘，卷起来的时候碎成了三块，像一片被踩过的落叶。“火再小一点。”胧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锅铲，“不是中火，是中小火。看到蛋Ye表面开始冒小气泡的时候再卷。”第二次，火候对了，但她卷得太慢，蛋皮在锅里待了太久，底部焦出了一层深褐sE的花纹。“卷的时候不要犹豫。”胧的声音很近，就在她左肩上方，“锅铲从远端往自己方向拉，一气呵成。”第三次，她卷成了。金hsE的蛋卷，表面光滑，切开来剖面蓬松柔软，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枕头。她把蛋卷摆在白sE的盘子里，看了三秒钟，然后转头看胧。胧正在看她。不是看她手里的蛋卷，是看她。那种目光很安静，像是一直在看，看了很久，只是她一直没有转头。“怎么样？”她问。“可以吃了。”“不是问你吃的问题！是问做得怎么样！”“很好。”胧说。他说“很好”的时候，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。但他的嘴角弯了。很轻很轻的弧度，像春天湖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。
里奈把那盘蛋卷端到桌上，又端来了南瓜粥和渍物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像昨天一样，又不太一样。昨天的沉默里藏着三年未见的陌生和小心翼翼，今天的沉默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安心——像是他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吃过很多次早饭了，像是这个场景不是第一次发生，而是第一百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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