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援朝猛地抬头，看清是她，立刻站起身，手忙脚乱想把陶罐盖上，又怕弄洒，手抖得更厉害。他脸上沾着几点灰白药粉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：“跟……跟主任！您怎么来了？这……这‘星尘’还在稳定期，不能见风，更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跟弘瑶打断他，目光却越过他肩头，精准落在那陶罐敞开的口沿上。里面并非寻常的黑色火药，而是一层细腻如霜雪的银灰色颗粒，其间零星闪烁着细微的、幽蓝色的磷光，仿佛将一小片凝固的夏夜星空盛在了粗陶之中。“这就是‘跳舞蝴蝶’的新引信？”她问，语气平静无波。
董援朝用力点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对！用了新的铝镁合金微粉，掺了微量氧化铜做助燃剂……可稳定性……唉，今天上午第三次试验，引燃时间偏差还是超过0.5秒！这要是装进成品，蝴蝶翅膀一开一合的节奏全乱了！”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，那几缕倔强翘起的头发上也沾了药粉，“宋主任说，得找到那个临界点，药粉的粒径、混合的均匀度、甚至空气湿度……差一丁点，就是废品。”
跟弘瑶没说话。她慢慢走近，俯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——那是宋括阳今早出门前塞给她的，说山上风大，擦汗用。她没擦汗，而是极其缓慢地、极其小心地，将手帕的一角，轻轻覆在陶罐敞开的罐口上。薄薄的棉布瞬间被罐内逸散的微弱气流微微鼓起，像一面小小的、无声的帆。
然后，她直起身，看着董援朝的眼睛：“董科长，你试过，在完全隔绝外界气流的情况下，只靠罐体自身温度变化，来观察药粉的反应吗？”
董援朝一愣，随即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血色褪尽，只剩下一种被雷击中的恍惚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是死死盯着那方覆盖在罐口、正随着罐内微妙气流微微起伏的手帕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存在的意义。隔绝气流……利用自身温变……这念头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，劈开了他多日苦思不得其解的迷障。他猛地扭头看向跟弘瑶，嘴唇翕动，最终只挤出两个干涩的字：“……主任？”
“别叫我主任。”跟弘瑶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火的钢，沉甸甸地砸在燥热的空气里，“叫我小跟。或者，叫我的名字——弘瑶。从今天起，技术科，没有主任，只有‘我们’。你负责‘星尘’，我负责‘金凤’的升空轨迹校准，小章负责盆花的色彩饱和度测试。目标只有一个：三个月后，让瑞丰商行的验货员，站在咱们的成品堆里，挑不出一颗废弹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董援朝身后那扇虚掩的、通往装药房的木门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幽暗的光，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、硝石与硫磺混合的独特气息——那是属于南岭花炮厂真正的、滚烫的心跳。
“董科长，”她最后说，声音里没有命令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，“你信我吗？”
董援朝没有丝毫犹豫。他挺直了脊背，那沾满药粉的脸上，疲惫一扫而空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亮光。他抬起沾着银灰粉末的手，朝着跟弘瑶，极其郑重地、行了一个标准的、带着烟火气息的军礼。
黄昏时分，跟弘瑶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小院。厨房里飘出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饭菜香，是宋括阳在做饭。她没换鞋，直接走进去，从背后环住他精瘦却结实的腰，把脸深深埋进他宽厚的肩胛骨之间。他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，还有洗不净的、属于火药的、干燥而凛冽的气息，混在一起，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宋括阳没回头，只是腾出一只手，反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际的手背上，掌心温热粗糙。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响清脆而安稳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